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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线的纸风筝

 

  自母亲逝去后,家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父亲的脾气暴躁了许多,我则沉默寡言,原本充满欢乐的小天地,从此变得冷冰冰,没有一丝生机。父亲的烟瘾明显更大了,在干活的时候,在发呆的时候,有意无意总要一根接一根地抽,有时咳得仿佛要闭气,还要和香烟拼命似的,烟雾在一圈圈地往上飘浮,弥漫了干瘦的身子。偶尔我实在看不过去了,就劝上几句。他竟然没头没脑地大骂我一顿,然后,蹲下身子,用手将头深深抱住,无声地抽泣着。逢到过节,他一定摆好三副碗筷,我一副,他一副,另外再摆上一副,然后,轻轻倒进酒,脸上露出凄伤的神情,两眼盯住酒壶嘴淌出的酒,是那么专注,一丝不苟。我知道,那是妈妈的。吃好饭后,他将酒在灶神前慢慢地淋下,取出几张纸钱,放在火上点燃了,他便半跪在那边,两眼无神,如一尊永恒的雕塑,火光在他苍白憔悴的脸庞上跳跃着,直到渐渐暗淡下去。


  清明节那天,他总要比我先起床,准备了最好的祭品。我知道他要去母亲的坟头,就不多问,只说早点回来,然而,总是很晚很晚,人们都快吃晚饭了,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。回到家里,一口饭也不吃,一句话也不说,洗了脚就倒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了头。可是半夜里还听到他在辗转反侧间或几声咳嗽,以及老木床被压得吱吱扭扭的声音。


  一次,天下起了大雨,父亲还在田间干活,我连忙拿雨具给他送去。一到田边,我呆住了,本以为他一定会找个地方躲雨。可我想错了,他还在挥动手中的耙子,雨水淋透了他全身,顺着额头不断淌下来,他全然不把大雨放在眼里,好像大雨根本不存在似的。那被雨水浸润过的泥土,在父亲挥舞下,一块块落下,仿佛是心中久久郁积的悲痛,被父亲用劲甩脱掉。而我,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没有去打搅他。


  我深切地体味到失母的悲哀。每天,天刚麻麻亮我就起床了,起火,刷锅,做饭,喂猪,洗衣,做完一大堆家务后再去上学。有一回,一截柴火难住了我,怎么也劈不开,恰好父亲不在家,我只有自己慢慢磨,虎口都震裂了,鲜血往外渗,我咬紧牙,没有屈服。后来手擦到布满木刺的柴火上,顿时,鲜血汩汩地从手背上冒出来,心头立即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我再也忍不住了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跑回房子扑在床上,从枕头下取出母亲的相片,哭得厉害了。我没有玩具,多少次看着伙伴们漂亮的小飞机,威风的坦克车,神气的冲锋枪...... 受伤受气的时候,我没有地方撒娇,只能偷偷地流泪,强忍着把苦水往肚子里咽。


  那次,我心情特别好,从书上学来做风筝的方法,做了一只燕子风筝,并约了父亲去屋后的大草坪放,没想到这次父亲同意了。天空湛蓝湛蓝,偶尔飘过一两朵白云,我们在阳光的沐浴下,舒服极了。微风时时拂过,真是一个放风筝的好时机。我拿着线轴,父亲托着风筝,我俩跑着,叫着,风筝很快就升空了,稳稳当当地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,牵引着一老一少的心,我终于看到父亲的脸上浮出了一丝觉察不到的微笑。谁曾想到,一阵大风刮过来,我把持不住线轴,情急之下又实足地绊了一个跤,那本就不够牢固的细线顿时给绷断了,风筝没有了控制,越飞越高,越飘越远。父亲脸上的微笑霎时凝住了,出神地望着风筝消失的地方,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,也没有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