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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夜送儿归

 

  十年前的一个秋天,有一个亲友与我谈天,他说,有一个孩子想认我做干爸。我忙不迭摇头:可别。我又不认识。你知道我最讨厌迎来送往繁文缛节的。亲友说,人家诚心诚意的,不好意思拒绝。我说,干么认我呢,我不官不民的。


  以后那亲友又谈了几次。记得第一次是初秋,后来到了黄叶飘零的时节了。忽然有一天,一对年青的夫妇来作客,拎些大包小包的时鲜瓜果,我不认识他们,还是按礼仪倒茶递烟,他们样子挺和善,不善言谈,只言片语中,我才知道这就是那孩子的父母。他们拘谨地用半个屁股坐着,带着期盼,惴惴不安怕被拒绝。几句客套话说过,大家都无话可说,有些尴尬地坐着,我无来由地问一句:“孩子呢?” 夫妇俩惊喜地互相看了一眼,年轻的妈妈碎步走出去,不大功夫,拉过来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,孩子顺着眼,径直走到我面前,没有容我细看,他就喊了一声“爸!”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个儿子。


  以后几年的春节,端午,中秋,我们就互相走动,渐渐熟识了,成了熟络的亲戚。我为新儿子取名“锐” 。是锐意进取的意思,可他一点也不“锐” 。他瘦瘦弱弱的,低着眉,不大爱说话,文文静静,像一个腼腆的女孩子。你说话,他就静静地听着,也不言声,问一句答一句,听到有趣处,别人都哄堂大笑,他也跟着笑,却是听不到声音。他总是比别人穿得多,初夏的天相当燥热,我们都早早换了单衣,他还穿着毛衣,问他热不热,他解了一个扣子说:“妈妈让我穿的。” 他一个月总要咳嗽四五天,咳到厉害时,脖子一伸一伸,小脸憋得通红,咳过之后好几天,脸都青白青白的。就在这样一阵一阵的咳嗽中,他长成了十多岁的文弱少年。


  周末,他有时来我家找我的女儿、儿子玩。一次,他们在楼上玩,忽然一声尖叫,锐慌张地从楼上跑下来,我以为出了什么事,原来是一只老鼠从他脚上跑过去了,我说他:“男子汉,还能怕老鼠?以后要勇敢点。” 同时在心里担忧:这孩子这么柔弱,以后到了社会上怎样生活呀。


  他母亲像一支温度计,天稍微冷些,或是起了一阵小风,我们根本觉察不到,她就拿了衣服骑着单车匆匆赶来了,她总怕儿子感冒、着凉,她说儿子自小体弱多病,一着凉就咳嗽。


  在这情况中,锐上完了小学,又开始读初中,他的桌子一边放了作业,一边放着药碗,写两行作业,喝一口苦药,作业写完了,一碗药也喝完了。一次,一口中药汤呛出来,溅湿了作业和课本,他哭着擦呀擦,终究擦不净,课本上留下了浅褐的药痕,他是很珍爱自己的课本的。


  春天,我患了感冒,几乎吃遍了电视上推销的感冒灵药,还是不愈,只有去输液,看到护士手持亮闪闪的针头面无表情地向我逼来,不由一阵紧张,这时听到一声唤:“干爸” 。原来是锐,他正在输液,那天精神不错,他神态自若,我问:“扎针痛吗?” 他说:“一点不。像是小蚂蚁夹-口。” 我问:“你爸妈不来陪你呀?” 他说:“这小事,不用他们来,都是我自己来。” 我看见他细细的手臂上,密密麻麻的针眼,已经结成了一片痂。我不由感叹,这文弱的少年,在疾病面前又是多么坚强啊。


  一连几个月没有看见锐了,我便在一个周日去看他。家里没人,问邻居才知道他住了院。赶到病房,辨认了一阵才确认是他,他小小的头脸已经被各种管子掩盖了。嘴里鼻子里都插着管子,手臂被固定在病床上,一旁输液,一旁输血,小脸上盖着氧气罩,单薄的身体在白被单覆盖下若有若无,头旁氧气瓶“咕嘟嘟” 冒着泡,血压监控仪上红字不停地闪烁着,凑近了看,他微微地呼吸着。他的父母脸色憔悴,眼角留有熬夜的黑圈,一向爱整洁的他妈妈鬓发零乱,他们说,锐的咳嗽低烧一直治不好,不知看过了多少中医西医,吃过了多少偏方,吃过的中草药能喂大一只羊,打针打得臂上没有好皮肤,他的病总时好时坏,断不了根,近日更厉害了,整夜咳不停,学也不能上了,医生透了视,说是肺上要作手术。我说,锐呀锐,你把一辈子的罪都受完了。


  作过这一次大手术,此后几年,他咳得次数少了,脸色比以前红润,也长高了许多,胖了许多,完全是个健康的大男孩了,喜欢吃肉,有时还汗淋淋地打会儿乒乓球,我和他父母都很欣慰,以为他从此告别了疾病,可以健康地成长了。


  2004年秋天,一场秋雨刚刚逼退了烦人的燥热,秋夜凉如水,我们正在电视机前看奥运转播,狗忽然高声咬起来,开了门,见是先前那位亲友,他骑在摩托车上匆匆说了句:“锐……病得厉害,你们看看去吧。”其时是夜里十一时,我便赶往他家去,一院子的人,都不说话,只默默点头招呼,我便感到一阵不祥,狐疑中进得屋去。客厅里一张席子上,躺着的锐已经僵硬,我脑袋轰得一声,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:“儿子!” 用手指触了触他,身子已经凉了,嘴唇发乌,神色倒是安详。一如过去的文静。


  他母亲也不说话,也不抬头,也不流泪,动作呆滞,一下,一下,机械地抚着儿子的脸、身子,一遍又一遍。


  秋夜里,依稀的天光下看得见道路、林木,黑郁郁的秋庄稼,锐瘦弱的身子放在车子上,我们一起乘车去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庄,在那里的田野里,联系好了他的墓地。


  他静静地躺着,一如生前的文静,我和他还没有如此的近距离,一生唯有的一次近距离,已是生死两途。我忽然有抱他在膝上的想法,但已不可能了。


  今秋雨水丰沛,茂密的玉米芝麻长得高过人头,沿着一条夜露打湿的田间小径,打墓的人在一块芝麻地里挖开了墓地的泥土,挖到深些,地下水涌了上来,他们舀干水再挖,夜里四时,装着锐的小小灵柩安放进了泥水的墓穴中。


  我在他矮矮的坟头前点了几张纸,火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了暗绿色的庄稼,雨水大,秋虫也不再歌吟。


  我想说,儿子,你父母让你认我做干爸,想压服你的多灾多病,我却没有能够拦住死神。你不会怨我吧?


  我想说,儿子,你临去前一天还在翻看我的一本书,谁也想不到三天后我会为你写一篇悼念的文字。


  我想说,儿子,你终于解脱了,回归了大地母亲温暖的怀抱,可是,你走得太早太早。你品尝了足够多的人间苦难,你来人间是受罪来了。


  你不该凋谢在16岁的花季……